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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日观点:第七条猎狗全文免费(第七条猎狗全文)

2023-06-05 08:56:37    出处:互联网

1、芭蕉寨老猎人召盘巴在四十余年闯荡山林的生涯中,前后共养过七条猎狗。


(资料图片)

2、第一条猎狗腿长得太短,撵山追不到麂子,被牵到街子上卖掉了;第二条猎狗刚满五岁就胖得像头猪;第三条猎狗长得笨头笨脑,第一次狩猎时被豹子咬死;第四条猎狗是母的,长大后被一条公狗拐走了;第五条猎狗满身疥疮;第六条猎狗糊里糊涂踩上猎人铺设的铁夹子。

3、一个猎人,得不到一条称心如意的猎狗,就像骑兵没有匹好马一样。

4、召盘巴常常为此唉声叹气。

5、 三年前,召盘巴六十大寿时,曼岗哨卡的唐连长作为贺礼送给他一条军犬生出来的小狗。

6、三年来,召盘巴情愿自己顿顿素菜淡饭,也要让这第七条猎狗餐餐沾着荤腥。

7、在他的精心抚养下,小狗长大了,背部金黄的毛色间,嵌着两条对称的浅黑花纹,身材有小牛犊那么大,腰肢纤细,十分威武漂亮。

8、它不愧是军犬的后裔,撵山快如风,狩猎猛如虎。

9、有一次,一只秃鹫俯冲到院子里捉鸡,它从花丛中猛蹿上去,一口咬断了秃鹫的翅膀。

10、召盘巴给它起了个名字叫:赤利(傣族传说中会飞的宝刀)。

11、 猎人爱好狗,召盘巴把赤利看作是自己掌上的第二颗明珠。

12、第一颗明珠当然是他七岁的孙子艾苏苏。

13、召盘巴空闲时喜欢带着赤利串老庚(同年同月同日生的朋友),三杯糯米酒下肚,他就会炫耀说:“有了赤利,也不枉我做了一辈子猎手。

14、嘿,你们就是一把珍珠、一箩黄金也休想从我手中换走它。

15、”说着,就用脸颊在狗耳朵上亲抚一阵。

16、 可是傣历一四三三年(即公元一九八○年)泼水节那天清晨,召盘巴不像往年那样抱着艾苏苏,带着赤利到澜沧江边去看划龙船、放高升、跳依拉贺(傣族民间一种随歌而舞的欢庆形式),而是用一根野山藤,把赤利拴在院内的一棵摈榔树下,旁边用三块石头支成一个灶,烧开满满一锅水。

17、然后,他从柴垛里抽出一根粗木棍,慢慢向赤利走去。

18、 赤利摇着尾巴,伸出舌头,要来舔召盘巴的裤腿。

19、召盘巴突然举起木棍,兜头一击;赤利敏捷地一闪,木棍在地上砸出个小坑。

20、赤利惊慌地躲到按榔树背后,委屈地呜呜叫着。

21、 召盘巴紫铜色的脸膛泛出青白,冲上一步,又高高抡起木棍。

22、正在这时,竹楼里奔出一个拖鼻涕的小孩,左手握着一柄小刀,右手攥着一只削了一半的酸多依果,扑到召盘巴怀里,嚷道:“爷爷,您别打赤利,它是我的好朋友。

23、” 召盘巴收起木棍,一双被鱼尾纹包裹住的老眼里泪水在打转;他摩挲着艾苏苏柔软的头发说:“孩子,它不是你的朋友。

24、它是孽障,是不吉利的畜生。

25、爷爷要亲手打死它,剥皮剔骨,中午给你吃狗肉。

26、” 说着,他把艾苏苏抱到竹楼底下的木堆上坐着,返身又舞着木棍逼向赤利…… 昨天傍晚,召盘巴背着火药枪,带着赤利,钻进寨子后面的大黑山,想逮只竹鼠,或者挖只穿山甲,好在泼水节改善生活。

27、膛过一条清亮的小溪,在一片茂密的树林里,赤利突然兴奋地竖起耳朵,咬着他的衣襟往前拖。

28、赤利十分聪明,遇到猎物不像一般草狗那样狂吠乱叫,为自己壮胆,吓走猎物;它会无声无息地咬着主人衣襟报警。

29、果然,召盘巴撩开几片象耳朵叶,瞧见前面十多步远那蓬凤尾竹下,有一头雄壮的长鬃野猪,起码有四五百斤重,正用两柄獠牙掘鲜嫩的竹笋。

30、按理说,单身猎人碰到猛兽都尽量避开的。

31、特别是孤猪,十分凶猛,称为“头猪、二虎、三熊”。

32、但召盘巴仗着自己四十余年的打猎经验和勇猛无比的赤利,胆子变得斗大,卸下火药枪,塞好火绒,瞄准野猪的耳根就是一枪。

33、“轰”的一声巨响,一缕轻烟消散后,召盘巴发现,铅弹并没有钻进野猪的脑袋,偏了一点,打在它的头颈里;污黑的血顺着野猪的脖子流成一条小河。

34、召盘巴知道不妙,赶紧躲到一棵冬瓜树背后,从裤腰间解下火药葫芦,急忙往枪管里填火药和铅弹。

35、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
36、那头受伤的野猪抬起头来,愤怒地嚎叫一声,发疯似的撅着猪牙向召盘巴迅速凶猛地扑过来。

37、 赤利在后面“汪汪汪”狂吠,召盘巴连叫数声:“赤利,上!上!”他想赤利只要冲上去咬住野猪的后腿,纠缠几分钟,自己就可以填好火药枪,稳稳当当地把这头该死的野猪送回西天。

38、但他很快失望了,赤利不但没有冲上来救主人,一会儿竟连吠声也停止了,也许夹着尾巴逃进草窠了吧。

39、他来不及回头望望赤利,野猪已经扑到跟前,一口把碗粗的冬瓜树拦腰咬断。

40、召盘巴只得丢掉火药枪,绕着大树躲开野猪的猛扑。

41、但毕竟年岁不饶人,他腰腿不像年轻时那般利索了,绕到一棵大榕树前,一脚踩在光溜溜的青苔上,摔了一跤。

42、等他艰难地爬起来,那头横冲直撞的野猪站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,勾着头,双腿一蹦,脖子上的长鬃毛一根根竖起来,倏地蹿上来。

43、召盘巴来不及躲闪,只好一曲膝盖从斜里扑卧在地。

44、这一招儿,非常危险,就算野猪扑了个空,撞在大榕树上掉下来,也要把他压个半死;只听见头上 “咔嚓”一声巨响,他闭着眼睛,可是,野猪竟没有压在他身上。

45、他慢慢睁开眼睛回头一望,阿罗,真是老天有眼,保佑他大难不死。

46、原来大榕树两根粗壮的气根间有一条狭窄的缝隙,野猪正好对着这里扑,用力过猛,前半身穿过缝隙,被拦腰卡住,四肢腾空乱舞,嚎叫不绝;独木成林的大榕树被震得籁籁发抖,落下满地绿叶。

47、召盘巴不敢怠慢,连忙捡起火药枪,填好火药,把枪筒塞进野猪的嘴巴连补了三枪,野猪垂下獠牙,不动弹了。

48、 召盘巴望着死去的野猪,浑身像喝醉了酒一样软绵绵的,直冒虚汗。

49、就在这时,赤利狂叫着,从草窠里钻出来,向卡在榕树气根缝隙里的死猪扑跃着,厮咬着。

50、召盘巴从来没有感到这样恶心过,想不到猎狗也有怕死鬼和无赖。

51、要不是火药葫芦倒空了,他当场就会打得它狗头开花…… 召盘巴舞着木棍逼向赤利,它东躲西闪,流着泪呜呜求饶。

52、 艾苏苏从三岁起就每天和赤利厮混在一起。

53、赤利会为他在树林里找到野雉窝,捡到很多蛋;赤利会为他在和小伙伴打狗仗时争到冠军;赤利会在他捉迷藏时帮他轻而易举地找到“敌人”。

54、有一次,他到澜沧江里游泳,被一个漩涡卷住,眼看就要沉到江底,他高叫一声:“赤利!”赤利便奋不顾身地从岸上跃人江心,游到他面前,他揪住狗尾巴才游上岸的。

55、爷爷要打死赤利,艾苏苏伤心极了,也忍不住嘤嘤哭起来。

56、 召盘巴的怒火烧得更凶,抡起棍子没头没脑朝赤利砸来;赤利尽管躲闪灵敏,无奈脖子上系着野山藤,只能围着棋榔树打转,不一会儿身上便重重挨了两棍,疼得它龇牙咧嘴怪叫起来。

57、野山藤缠在摈榔树上,随着赤利打转而越缠越短,它终于紧紧贴在摈榔树干上不能动弹了。

58、召盘巴瞅准这个机会,一个箭步冲上来,举起棍子对准赤利的鼻梁骨砸去。

59、这时赤利如果纵身一跃,可以一口咬穿召盘巴的手腕,但它没有那样做,而是一偏脑袋,待木棍擦着耳朵落地时,一口咬住木棍不放。

60、 召盘巴攥住木棍拼命拖,赤利咬紧木棍拼命拉。

61、不一会儿,召盘巴秃顶脑门上,布满了汗珠,累得气喘吁吁。

62、他一发狠,丢下木棍骂道:“你这条没有良心的畜生,我让你尝尝火药枪的滋味。

63、”说着,颤巍巍地向竹楼走去。

64、 赤利平时见过寨子里有人杀狗吃,也是把狗拴在树上,旁边支一口铁锅烧开水;它明白今天大祸临头了。

65、它兽性大发,狂蹦乱跳,想挣断脖子上的野山藤。

66、但野山藤比尼龙绳还坚韧,怎么也挣不断。

67、它悲哀地呻吟着,求救的眼光射在艾苏苏的身上。

68、 艾苏苏蒙眬泪眼看着爷爷走回竹楼,赶紧飞奔到按榔树下,用削酸多依果的那柄小刀,用力割断野山藤;匆忙间,把左手大拇指甲削掉了一块,鲜血滴在赤利的厚厚的嘴唇上。

69、 赤利自由了,它摇摇脑袋,温顺地在艾苏苏的身上舔着,吻着。

70、艾苏苏也搂着赤利的头颈亲着。

71、这时,竹楼术梯咯吱咯吱响了,召盘巴抬着火药枪迈出竹楼。

72、艾苏苏连忙把赤利一推,高呼一声:“快逃!” 赤利后退了两步,恋恋不舍地最后望了一眼召盘巴和艾苏苏,急遽地一转身,像一匹脱缰的野马,纵身一跃,跃过两米高用叶子花筑成的篱笆墙,向大黑山飞奔而去。

73、 姹紫嫣红的叶子花瓣纷纷扬扬撒落一地。

74、 大黑山属于自然保护区,上千年的大榕树吊下许多气根,宛如一群大象的鼻子;望天树窄窄的树冠高耸人云,笔直的树干就像长颈鹿的脖子。

75、密密的森林里麂子成群,锦雉乱飞,真是野生动物的理想王国。

76、赤利东游西逛,渴了喝口山泉水,饿了逮只树(鼻句)吃。

77、 它成了一条野狗。

78、 一天下午,赤利在澜沧江边运到一头马鹿,正吃得高兴,草丛里突然窸窸窣窣一阵响,蹿出二十多条棕红色的豺狗。

79、为首的是两条公豺狗,其中一条颈上有圈白毛,像戴着珍珠项链;另一条长着黑尾巴。

80、这群豺狗望着地上鲜血淋淋的马鹿,小眼珠射出贪婪凶残的绿光;分散开,形成一个扇面向赤利包围过来。

81、 赤利冷冷瞧着为首的那两条公豺狗。

82、豺狗在赤利高大的身躯面前,显得那么猥琐,那么瘦弱,肚皮瘪得缩进腹内,恐怕已有几天没抓到猎物吃了。

83、 豺狗包围圈越缩越小,高赤利只有两三步远了。

84、赤利仍然津津有味地啃着马鹿骨头。

85、那两条为首的公豺狗后腿微微前曲,突然嚎叫一声,左右夹攻,一起向赤利扑来。

86、赤利不慌不忙,一扭腰,跳到旁边一块礁石上。

87、这块礁石在江边砂砾中突兀而立,有两米来高,四壁陡峭。

88、白项圈公豺狗紧跟在赤利屁股后面也蹿上礁石;还没等它站稳,赤利就抬起铁棍似的前腿,一下把它按翻在地,张开尖利的牙齿,耍时间就把它的喉管咬断了。

89、白项因公豺狗污黑的血洒了一地,尸体咕隆隆滚下江滩。

90、 黑尾巴公豺狗狂吠一声,也恶狠狠蹿上礁石。

91、赤利又一口咬断了它的脖子。

92、 这群豺狗可被震慑住了,既不肯散去,又不敢蹿上礁石,围着礁石呆呆望着赤利。

93、赤利转着双眼,像闪电一样跳下来,扑倒一条公豺狗,迅疾地咬断它的喉管,还没等其它豺狗围拢来,赤利又跳回礁石顶…… 太阳西沉时,这群豺狗中最后一条成年的公豺狗也没逃脱它兄弟们的下场。

94、 豺狗是种群居动物,身强力壮的公豺狗是大家庭中的首领;一旦首领死了,其它公豺狗就取而代之。

95、如果一群豺狗中所有的公狗都死了,大家庭也就宣告瓦解,母豺狗就带着自己的小豺狗各自逃散,到其它豺狗群落户。

96、 此刻,七八条母豺狗悲哀地低嚎了一阵,带着十来条小豺狗返身欲逃回树林。

97、 赤利欢快地长吠一声,跳下礁石尾追上去,用爪子扑倒这条母豺狗,又用脑袋顶翻那条母豺狗。

98、母豺狗们带着小豺狗惊恐地左躲右逃,赤利飞奔着左截右堵,逼着母豺狗又回到江边。

99、 银盘似的月亮升上了天空,渐渐地,赤利凶猛的攻击变成了亲呢的戏弄,并听任豺狗把大半头马鹿吞咽下去;母豺狗不再拼命逃窜了…… 赤利成了这群豺狗的首领,所有的母豺狗和小豺狗都对它俯首贴耳,恭恭敬敬。

100、赤利带着这群豺狗在森林里自由自在地生活着。

101、 但赤利并没有忘记召盘巴,它从不带着狗群到芭蕉寨去,尽管它到现在还没弄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撵进山林。

102、 赤利遭受召盘巴的毒打,被迫逃进山林,那真是冤枉的。

103、那天召盘巴向野猪瞄准开枪时,脚步一移动,踩在草窠里三枚蛇蛋上。

104、当时召盘巴全神贯注盯着野猪,哪料得草丛里倏地竖起一条黑褐色的眼睛蛇,颈部那对白边黑心的眼镜状斑纹迅速膨大,血红的舌须快速吞吐着,嘴里“呼呼”有声,从背后盯着召盘巴裸露的臂膀,眼看就要…… 一般来说狗是不敢惹毒蛇的。

105、可是,就在这危急关心,赤利不顾一切地蹿上去,一口咬住眼镜蛇的脖颈。

106、一米多长的蛇身,紧紧缠住赤利。

107、正在这时,赤利听到主人大声地呼唤,它哪敢松口;两个动物在草丛里翻来覆去地扭滚着,厮咬着……直到赤利把眼镜蛇的三角形脑袋咬下来之后,才顾不得喘口气,跳出草丛,扑向卡在两根榕树气根间已经血流成河的野猪…… 可惜这情景召盘巴没有见到,赤利也无法告诉他的主人。

108、 召盘巴为赤利的不忠伤透了心。

109、他卖掉了火药枪,决心不再狩猎,在家闲了半年。

110、夏末秋初时,为了消闲解闷,他给生产队放牧两头黄牛。

111、 开门节(傣族每年七月十五日至十月十五日,为“关门”时间,其间不得恋爱婚娶和其它大型娱乐活动,十月十五日开门节过后才恢复)过后不久,那两头黄牛在同一天各生下一头小牛犊。

112、这可喜坏了召盘巴,他晚上睡在牛棚里看守,白天带着牛群寻找新鲜草场。

113、一天清晨,召盘巴身背一架古老的木弩,让孙子艾苏苏骑在一头母牛背上,赶着牛群到大黑山边缘的野牛四去放牧。

114、 野牛四其实是一条狭长的洼地,潮湿温热,遍地长着南苜蓿和红三叶草,开着黄、白、蓝、紫五彩花朵;草叶瓣上都粘着露珠。

115、让牛在这儿饱餐三天,瘦骨磷峋的老牛也会被嫩草撑肥。

116、 一对小牛犊在草地里欢奔乱跳,一会儿跑到小溪边饮口凉水,一会儿又蹿到母牛腹下用稚嫩的小嘴吮吸乳汁。

117、母牛娴静地位立着,一面嚼着嫩草,一面还不时伸出舌头在牛犊背上深情地舔着。

118、 召盘巴在溪边的野花丛中采撷了一朵朵雪白的玫瑰、嫩黄的茉莉和金边美人蕉,编成一个花环,套在艾苏苏的脖子上。

119、艾苏苏在溪水清晰的倒影中照见自己变成了神话中的百花王子,高兴极了,爬到一头母牛身上,喝一声:“冲啊!”把牛当作战马骑,在草地上驰骋起来,逗得召盘巴哈哈大笑。

120、 那头母牛载着文苏苏小跑到狭窄的山岬边,突然“哞”地长叫一声,惊慌地扭转头,拼命朝牛犊奔来。

121、艾苏苏骑在光溜溜的牛背上,没有防备,被颠簸下来,膝盖擦破了,哭嚷着一瘸一拐奔向爷爷。

122、 召盘巴凭几十年的狩猎经验,知道碰上危险了。

123、他抬起鹰隼般的锐眼,向山岬望去,只见灌木林里树枝乱晃,枯叶纷落,一会儿蹿出一群豺狗,压了过来。

124、 两头牛犊钻进母牛腹下籁籁发抖,母牛眼里流露出愤怒与惊骇的光。

125、召盘巴解下木弩,在一头母牛屁股上抽了一下,喝道:“蠢货,快跑!”两条母牛鼻子里哼了一声,撒开四蹄,向芭蕉寨方向逃去。

126、但来不及了,豺狗分作两路,蹿到牛群前面,挡住了去路。

127、牛群只得又回到召盘巴身边,求援似的望着他。

128、 召盘巴把艾苏苏揽进怀里,冷静地观察了一下。

129、豺狗有大小二十来条,都饿瘪了肚子。

130、他知道,饥饿的豺狗比老虎更难对付,他懊悔把火药枪卖掉了,不然的话,火药枪巨大的爆炸声也许会把豺狗吓退,起码也能给寨子里的乡亲报个信。

131、现在他身边只有十来支桶竹箭和一小筒见血封喉汁(见血封喉,一种剧毒树木,树汁碰到血就会致死,西双版纳猎人都用它做箭毒打野兽,所以也叫“箭毒木”),肯定寡不敌众。

132、情形确实危急。

133、但召盘巴毕竟是个老猎人了,面对危险还能沉住气。

134、他把两头牛犊和艾苏苏拉到中间,自己和两头母牛面对豺狗组成一个三角形的护卫圈。

135、两头母牛鼻子里喷着粗气,低着头摇晃着两支又短又细的牛角,准备与豺狗拼死一搏了。

136、 召盘巴拉满弩弦,把一支锋利的桶竹箭在见血封喉汁里浸了浸,扣进弩槽,在跃跃欲试的豺狗中间寻找带头的公豺狗,但他惊奇地发现,这群豺狗中除了小豺狗外,都是清一色的母豺狗,壮年的公豺狗一条也没有。

137、 这时,豺狗已把召盘巴和牛群团团包围住,嚎叫着一步一步逼近来。

138、一条半大的公豺狗大约是想卖弄自己的本领,首先冲将上来,在两头母牛面前窜来窜去,想觑个空隙钻进护卫因拖走牛犊。

139、两头母牛瞪着血红的眼睛,严密地防卫着。

140、召盘巴眯着眼,端起木弩,瞄准那条狂妄的半大公豺狗,轻扣扳机,“噗”地一声,利箭扎进它的眼窝;它惨叫一声,在地上打了两个滚,四腿朝天蹬了两下,就不动了。

141、 豺狗群骚动了一下,蹿出四条母豺狗和五条小豺狗,一拥而上,扑向召盘巴。

142、召盘巴不慌不忙,迅速将五支箭镞蘸一下毒汁,一支支发射出去。

143、四条母豺狗和一条小豺狗都中箭身亡,剩下的四条小豺狗夹着尾巴逃回豺狗群。

144、 豺狗虽然被打死了三分之一,却仍不肯退缩。

145、召盘巴箭囊里只剩下最后四支桶木箭了。

146、必须赶快设法杀开一条血路,不然箭用完了,就会束手待毙。

147、召盘巴把艾苏苏背在身上,用藤子捆紧,让两头母牛左右夹住两头乳牛,跟在自己身后,向芭蕉寨跑去。

148、 五六条豺狗一字儿排开,拦在路上,龇牙咧嘴地咆哮着。

149、召盘巴大步流星迎上去,“嗖嗖”两箭射死两条,其它豺狗见到同伴临死的痛苦挣扎,畏缩了,向路边躲藏。

150、召盘巴趁机冲出包围圈。

151、他朝寨子跑了一小截,回头一望,糟糕,两头母牛和两头牛犊并没有跟着他逃出来;豺狗放走他后,把牛群堵住了。

152、十多条豺狗一起疯狂地扑上去厮咬;两头母牛把脑袋紧贴草地,翘起那对可怜的牛角,去挑豺狗,保护着牛犊。

153、豺狗异常敏捷,射过牛角,扑到母牛笨重的身体上,残忍着咬着。

154、两头母牛脊背上都被咬开了几个口子,鲜血淋漓,仍然不肯退让,拼命抵挡着。

155、 召盘巴气得七窍生烟。

156、牛是集体财产,岂容野兽糟踏。

157、再说自己威震山林几十年,打死过的老虎、豹子、野猪数也数不清,最后竟让豺狗在自己眼前把牛吞吃掉,他就是躺进棺材也咽不下这口气的。

158、想到这里,召盘巴怒吼一声,拉弦搭箭,奔回来,对准扑到母牛身上的两条豺狗“嗖嗖”就是两箭。

159、两头母牛趁着豺狗慌乱之际,用头轻轻抵住牛犊屁股,退到召盘巴身边。

160、 艾苏苏在召盘巴背上举起小拳头对着豺狗嚷道:“坏蛋,叫爷爷把你们统统打死!” 豺狗似乎并不怕威胁。

161、由于同伙惨死一半,它们变得谨慎了,把召盘巴和牛群团团包围后,并不立即扑上来,只是在二十步之外愤怒地嚎叫着。

162、 召盘巴的箭囊已经空了。

163、唉,要是还有十支箭,明天光剥豺狗皮送到县城土特产收购站去,也能换回三五支乌黑锃亮的火药枪来。

164、 过了一会儿,豺狗又聚拢来,有几条蹿到召盘巴面前挑逗着,试探着。

165、召盘巴拉满弦,装作瞄准的样子虚发一箭,“噗”的一声,豺狗听到这熟悉的致命的声音,吓得退了回去。

166、 不到一袋烟工夫,豺狗又卷土重来,召盘巴又虚发一箭,豺狗又退了回去。

167、如此重复了四次。

168、有一条秃尾巴豺狗大约是看出了召盘巴在唱“空城计”,第五次时其它豺狗退缩了,它不退缩,龇着尖利的犬牙瞪着召盘巴,突然问声不响地扑上来,前爪想搭在召盘巴双肩上,好咬喉管。

169、召盘巴早有防备,一闪身,拎起那架用紫檀木做的弩,用尽生平力气,狠狠朝秃尾巴豺狗的脑袋上砸去,“噗”的一声,白花花的脑浆和污黑的血流了一地,秃尾巴豺狗连哼都没有哼一声,就直挺挺躺在地上。

170、遗憾的是,召盘巴用力过猛,结实的木弩断成三截。

171、他现在真是赤手空拳了。

172、 豺狗被震慑了,不敢再扑上来。

173、一条母豺狗带头长嚎起来,其它豺狗也跟着嚎叫。

174、这嚎叫声很怪,像鲁莽大汉在号陶大哭,嘶哑而又尖利,持续不断,震动山凹,连听惯了虎啸豹吼的召盘巴也不禁毛骨悚然。

175、两头牛犊吓得跪倒在地,艾苏苏也吓哭了。

176、 随着嚎叫声,一里外半坡上一个被草木深掩的山峋里,稀里哗啦一阵响,蹿出一条黑影,飞奔而来,一直冲到离召盘巴不远的地方,突然站住不动了。

177、 召盘巴揉揉眼睛,仔细瞧着跟前那条高大的狗,果然,金黄的毛色间有两条对称的浅黑花纹。

178、是它,是逃跑了大半年的赤利! 召盘巴火冒三丈。

179、这忘恩负义的畜生,竟敢唆使豺狗来伤害主人!要是手中还有一支毒箭,他一定要射穿赤利的心胸。

180、现在自己手无寸铁,怎敌得过比老虎还凶猛的赤利呢?自己一把老骨头,黄土盖脸也不足惜,可怜宝贝孙子和集体的牛都要遭害,而且死在自己曾经精心喂养过的猎狗口中,这将成为一桩悲惨的耻闻,流传九十九代子孙!老猎人的脸,一会儿变成酱紫色,一会儿变成土灰色。

181、 艾苏苏在爷爷的背上也认出了赤利。

182、面对这凶猛的猎狗,他不觉得惊骇,却高兴地嚷道:“赤利,快咬豺狗!快咬!” 召盘巴偏过脸,对着艾苏苏大叫一声:“住口!”然后伸出颤抖的手指着赤利厉声骂道: “天杀地刚的畜生,你是恶狼投的胎,魔鬼变的魂,总有一天会成为猎人锅里的肉。

183、” 赤利把尾巴朝着文苏苏轻轻摇动,并伸出舌头磨磨牙齿。

184、召盘巴觉得赤利是在残忍地嘲弄自己,他忍不住战栗了一阵,突然觉得像踩着白云一样,浑身轻飘飘软绵绵的;他老了,精疲力尽了,只想少受点临死前精神上的折磨。

185、他索性坐在地上,有气无力地对赤利说:“要咬你就赶快咬断我的脖子吧。

186、”他合上眼皮,两行老泪从眼角溢出来。

187、 可是等了半晌,还听不到动静。

188、召盘巴感到奇怪,睁眼一看,赤利还在跟前摇晃着尾巴。

189、豺狗们等得不耐烦了,一条条嚎叫起来。

190、 赤利动也不动。

191、过了一会儿,十二条豺狗分作二路纵队逼向召盘巴。

192、 突然,赤利瞪着豺狗,“汪汪汪”叫了三声。

193、豺狗像触了电似的,站住不动了,一齐畏惧而又愤怒地望着赤利。

194、 赤利冲向通往芭蕉寨的小路,驱开扼守在那儿的三条小豺狗,然后奔到召盘巴面前,咬住他的衣襟,使劲拖向“缺口”。

195、 召盘巴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,那三条母豺狗嗅嗅同伙尸体的腥味,突然发疯似的嚎叫起来,率领九条小豺狗一起扑向召盘巴和牛群。

196、 赤利对着豺狗愤怒地咆哮着,但无济于事。

197、于是它四肢腾空,像刚离弦的箭一样,东撞西突,用脑袋顶翻一条条张牙舞爪的豺狗。

198、 三条母豺狗绝望地围着赤利厮咬;其余九条小豺狗也丢开召盘巴和牛群,转而扑向赤利。

199、 赤利一下子咬死了六条小豺狗和一条母豺狗。

200、但不幸的是,剩下的两条母豺狗咬住了赤利两条后腿,死不松口。

201、赤利前爪曲跪着,动弹不了,三条小豺狗趁机扑到它身上乱啃乱咬。

202、 赤利狂叫一声,突然头一仰,腰一挺,前爪腾空而起,三条小豺狗被甩在地上;赤利两只前爪分别压住左右两条小豺狗,同时一口把中间那条小豺狗的一条后腿连皮带骨咬了下来,接着又把压在前爪下的两条小豺狗咬穿了肚子。

203、三条小豺狗惨叫着,拖着血淋淋的身体,逃进了草丛。

204、 但是,赤利身上也被咬开了几个口子,鲜血直流。

205、特别是那两条咬住它后腿的母豺狗,锋利的牙齿已在“咯咯咯”地啃它雪白的骨头了。

206、赤利转不过身来,也没有力气再蹦跳,只得卧在地上,望着召盘巴“汪汪汪”急促地叫个不停,希望旧日的主人赶快离开。

207、 召盘巴一看只剩最后两条母豺狗了,勇气又回来了。

208、他爬起来奔过去,猛地拎起左边那条母豺狗的两条后腿,甩到半空,划了个弧形,狠狠砸在石头上;母豺狗一下子昏死过去。

209、 右边那条母豺狗立即放开赤利,猛地蹿上召盘巴肩膀。

210、召盘巴没防备,一个趔趄摔倒在地。

211、母豺狗张开血口,恶狠狠朝他的喉结咬去——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赤利拖着已露出骨头的后腿,用它平生的最大力气,扑向母豺狗,紧紧咬住它的脖子…… 等召盘巴把它们分开时,母豺狗已死了,赤利也软软地躺在那里,气息奄奄。

212、艾苏苏哭着把爷爷给他做的那个花环戴在赤利的脖子上,又脱下衫褂,帮爷爷给赤利包扎腿上的伤口。

213、 太阳当顶了,雾霭散尽了,召盘巴赶着受了伤的牛,领了艾苏苏,搂抱着昏迷中的赤利,疲惫地往芭蕉寨一步一步地走去。

214、一路上,艾苏苏一直深情地呼唤着 “赤利!”“赤利!”在召盘巴的眼前,总晃动着摈榔树下那一幕,老泪从他的眼角里滚落下来。

215、芭蕉寨老猎人召盘巴在四十余年闯荡山林的生涯中,前后共养过七条猎狗。

216、第一条猎狗腿长得太短,撵山追不到麂子,被牵到街子上卖掉了;第二条猎狗刚满五岁就胖得像头猪;第三条猎狗长得笨头笨脑,第一次狩猎时被豹子咬死;第四条猎狗是母的,长大后被一条公狗拐走了;第五条猎狗满身疥疮;第六条猎狗糊里糊涂踩上猎人铺设的铁夹子。

217、一个猎人,得不到一条称心如意的猎狗,就像骑兵没有匹好马一样。

218、召盘巴常常为此唉声叹气。

219、 三年前,召盘巴六十大寿时,曼岗哨卡的唐连长作为贺礼送给他一条军犬生出来的小狗。

220、三年来,召盘巴情愿自己顿顿素菜淡饭,也要让这第七条猎狗餐餐沾着荤腥。

221、在他的精心抚养下,小狗长大了,背部金黄的毛色间,嵌着两条对称的浅黑花纹,身材有小牛犊那么大,腰肢纤细,十分威武漂亮。

222、它不愧是军犬的后裔,撵山快如风,狩猎猛如虎。

223、有一次,一只秃鹫俯冲到院子里捉鸡,它从花丛中猛蹿上去,一口咬断了秃鹫的翅膀。

224、召盘巴给它起了个名字叫:赤利(傣族传说中会飞的宝刀)。

225、 猎人爱好狗,召盘巴把赤利看作是自己掌上的第二颗明珠。

226、第一颗明珠当然是他七岁的孙子艾苏苏。

227、召盘巴空闲时喜欢带着赤利串老庚(同年同月同日生的朋友),三杯糯米酒下肚,他就会炫耀说:“有了赤利,也不枉我做了一辈子猎手。

228、嘿,你们就是一把珍珠、一箩黄金也休想从我手中换走它。

229、”说着,就用脸颊在狗耳朵上亲抚一阵。

230、 可是傣历一四三三年(即公元一九八○年)泼水节那天清晨,召盘巴不像往年那样抱着艾苏苏,带着赤利到澜沧江边去看划龙船、放高升、跳依拉贺(傣族民间一种随歌而舞的欢庆形式),而是用一根野山藤,把赤利拴在院内的一棵摈榔树下,旁边用三块石头支成一个灶,烧开满满一锅水。

231、然后,他从柴垛里抽出一根粗木棍,慢慢向赤利走去。

232、 赤利摇着尾巴,伸出舌头,要来舔召盘巴的裤腿。

233、召盘巴突然举起木棍,兜头一击;赤利敏捷地一闪,木棍在地上砸出个小坑。

234、赤利惊慌地躲到按榔树背后,委屈地呜呜叫着。

235、 召盘巴紫铜色的脸膛泛出青白,冲上一步,又高高抡起木棍。

236、正在这时,竹楼里奔出一个拖鼻涕的小孩,左手握着一柄小刀,右手攥着一只削了一半的酸多依果,扑到召盘巴怀里,嚷道:“爷爷,您别打赤利,它是我的好朋友。

237、” 召盘巴收起木棍,一双被鱼尾纹包裹住的老眼里泪水在打转;他摩挲着艾苏苏柔软的头发说:“孩子,它不是你的朋友。

238、它是孽障,是不吉利的畜生。

239、爷爷要亲手打死它,剥皮剔骨,中午给你吃狗肉。

240、” 说着,他把艾苏苏抱到竹楼底下的木堆上坐着,返身又舞着木棍逼向赤利…… 昨天傍晚,召盘巴背着火药枪,带着赤利,钻进寨子后面的大黑山,想逮只竹鼠,或者挖只穿山甲,好在泼水节改善生活。

241、膛过一条清亮的小溪,在一片茂密的树林里,赤利突然兴奋地竖起耳朵,咬着他的衣襟往前拖。

242、赤利十分聪明,遇到猎物不像一般草狗那样狂吠乱叫,为自己壮胆,吓走猎物;它会无声无息地咬着主人衣襟报警。

243、果然,召盘巴撩开几片象耳朵叶,瞧见前面十多步远那蓬凤尾竹下,有一头雄壮的长鬃野猪,起码有四五百斤重,正用两柄獠牙掘鲜嫩的竹笋。

244、按理说,单身猎人碰到猛兽都尽量避开的。

245、特别是孤猪,十分凶猛,称为“头猪、二虎、三熊”。

246、但召盘巴仗着自己四十余年的打猎经验和勇猛无比的赤利,胆子变得斗大,卸下火药枪,塞好火绒,瞄准野猪的耳根就是一枪。

247、“轰”的一声巨响,一缕轻烟消散后,召盘巴发现,铅弹并没有钻进野猪的脑袋,偏了一点,打在它的头颈里;污黑的血顺着野猪的脖子流成一条小河。

248、召盘巴知道不妙,赶紧躲到一棵冬瓜树背后,从裤腰间解下火药葫芦,急忙往枪管里填火药和铅弹。

249、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
250、那头受伤的野猪抬起头来,愤怒地嚎叫一声,发疯似的撅着猪牙向召盘巴迅速凶猛地扑过来。

251、 赤利在后面“汪汪汪”狂吠,召盘巴连叫数声:“赤利,上!上!”他想赤利只要冲上去咬住野猪的后腿,纠缠几分钟,自己就可以填好火药枪,稳稳当当地把这头该死的野猪送回西天。

252、但他很快失望了,赤利不但没有冲上来救主人,一会儿竟连吠声也停止了,也许夹着尾巴逃进草窠了吧。

253、他来不及回头望望赤利,野猪已经扑到跟前,一口把碗粗的冬瓜树拦腰咬断。

254、召盘巴只得丢掉火药枪,绕着大树躲开野猪的猛扑。

255、但毕竟年岁不饶人,他腰腿不像年轻时那般利索了,绕到一棵大榕树前,一脚踩在光溜溜的青苔上,摔了一跤。

256、等他艰难地爬起来,那头横冲直撞的野猪站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,勾着头,双腿一蹦,脖子上的长鬃毛一根根竖起来,倏地蹿上来。

257、召盘巴来不及躲闪,只好一曲膝盖从斜里扑卧在地。

258、这一招儿,非常危险,就算野猪扑了个空,撞在大榕树上掉下来,也要把他压个半死;只听见头上 “咔嚓”一声巨响,他闭着眼睛,可是,野猪竟没有压在他身上。

259、他慢慢睁开眼睛回头一望,阿罗,真是老天有眼,保佑他大难不死。

260、原来大榕树两根粗壮的气根间有一条狭窄的缝隙,野猪正好对着这里扑,用力过猛,前半身穿过缝隙,被拦腰卡住,四肢腾空乱舞,嚎叫不绝;独木成林的大榕树被震得籁籁发抖,落下满地绿叶。

261、召盘巴不敢怠慢,连忙捡起火药枪,填好火药,把枪筒塞进野猪的嘴巴连补了三枪,野猪垂下獠牙,不动弹了。

262、 召盘巴望着死去的野猪,浑身像喝醉了酒一样软绵绵的,直冒虚汗。

263、就在这时,赤利狂叫着,从草窠里钻出来,向卡在榕树气根缝隙里的死猪扑跃着,厮咬着。

264、召盘巴从来没有感到这样恶心过,想不到猎狗也有怕死鬼和无赖。

265、要不是火药葫芦倒空了,他当场就会打得它狗头开花…… 召盘巴舞着木棍逼向赤利,它东躲西闪,流着泪呜呜求饶。

266、 艾苏苏从三岁起就每天和赤利厮混在一起。

267、赤利会为他在树林里找到野雉窝,捡到很多蛋;赤利会为他在和小伙伴打狗仗时争到冠军;赤利会在他捉迷藏时帮他轻而易举地找到“敌人”。

268、有一次,他到澜沧江里游泳,被一个漩涡卷住,眼看就要沉到江底,他高叫一声:“赤利!”赤利便奋不顾身地从岸上跃人江心,游到他面前,他揪住狗尾巴才游上岸的。

269、爷爷要打死赤利,艾苏苏伤心极了,也忍不住嘤嘤哭起来。

270、 召盘巴的怒火烧得更凶,抡起棍子没头没脑朝赤利砸来;赤利尽管躲闪灵敏,无奈脖子上系着野山藤,只能围着棋榔树打转,不一会儿身上便重重挨了两棍,疼得它龇牙咧嘴怪叫起来。

271、野山藤缠在摈榔树上,随着赤利打转而越缠越短,它终于紧紧贴在摈榔树干上不能动弹了。

272、召盘巴瞅准这个机会,一个箭步冲上来,举起棍子对准赤利的鼻梁骨砸去。

273、这时赤利如果纵身一跃,可以一口咬穿召盘巴的手腕,但它没有那样做,而是一偏脑袋,待木棍擦着耳朵落地时,一口咬住木棍不放。

274、 召盘巴攥住木棍拼命拖,赤利咬紧木棍拼命拉。

275、不一会儿,召盘巴秃顶脑门上,布满了汗珠,累得气喘吁吁。

276、他一发狠,丢下木棍骂道:“你这条没有良心的畜生,我让你尝尝火药枪的滋味。

277、”说着,颤巍巍地向竹楼走去。

278、 赤利平时见过寨子里有人杀狗吃,也是把狗拴在树上,旁边支一口铁锅烧开水;它明白今天大祸临头了。

279、它兽性大发,狂蹦乱跳,想挣断脖子上的野山藤。

280、但野山藤比尼龙绳还坚韧,怎么也挣不断。

281、它悲哀地呻吟着,求救的眼光射在艾苏苏的身上。

282、 艾苏苏蒙眬泪眼看着爷爷走回竹楼,赶紧飞奔到按榔树下,用削酸多依果的那柄小刀,用力割断野山藤;匆忙间,把左手大拇指甲削掉了一块,鲜血滴在赤利的厚厚的嘴唇上。

283、 赤利自由了,它摇摇脑袋,温顺地在艾苏苏的身上舔着,吻着。

284、艾苏苏也搂着赤利的头颈亲着。

285、这时,竹楼术梯咯吱咯吱响了,召盘巴抬着火药枪迈出竹楼。

286、艾苏苏连忙把赤利一推,高呼一声:“快逃!” 赤利后退了两步,恋恋不舍地最后望了一眼召盘巴和艾苏苏,急遽地一转身,像一匹脱缰的野马,纵身一跃,跃过两米高用叶子花筑成的篱笆墙,向大黑山飞奔而去。

287、 姹紫嫣红的叶子花瓣纷纷扬扬撒落一地。

288、 大黑山属于自然保护区,上千年的大榕树吊下许多气根,宛如一群大象的鼻子;望天树窄窄的树冠高耸人云,笔直的树干就像长颈鹿的脖子。

289、密密的森林里麂子成群,锦雉乱飞,真是野生动物的理想王国。

290、赤利东游西逛,渴了喝口山泉水,饿了逮只树(鼻句)吃。

291、 它成了一条野狗。

292、 一天下午,赤利在澜沧江边运到一头马鹿,正吃得高兴,草丛里突然窸窸窣窣一阵响,蹿出二十多条棕红色的豺狗。

293、为首的是两条公豺狗,其中一条颈上有圈白毛,像戴着珍珠项链;另一条长着黑尾巴。

294、这群豺狗望着地上鲜血淋淋的马鹿,小眼珠射出贪婪凶残的绿光;分散开,形成一个扇面向赤利包围过来。

295、 赤利冷冷瞧着为首的那两条公豺狗。

296、豺狗在赤利高大的身躯面前,显得那么猥琐,那么瘦弱,肚皮瘪得缩进腹内,恐怕已有几天没抓到猎物吃了。

297、 豺狗包围圈越缩越小,高赤利只有两三步远了。

298、赤利仍然津津有味地啃着马鹿骨头。

299、那两条为首的公豺狗后腿微微前曲,突然嚎叫一声,左右夹攻,一起向赤利扑来。

300、赤利不慌不忙,一扭腰,跳到旁边一块礁石上。

301、这块礁石在江边砂砾中突兀而立,有两米来高,四壁陡峭。

302、白项圈公豺狗紧跟在赤利屁股后面也蹿上礁石;还没等它站稳,赤利就抬起铁棍似的前腿,一下把它按翻在地,张开尖利的牙齿,耍时间就把它的喉管咬断了。

303、白项因公豺狗污黑的血洒了一地,尸体咕隆隆滚下江滩。

304、 黑尾巴公豺狗狂吠一声,也恶狠狠蹿上礁石。

305、赤利又一口咬断了它的脖子。

306、 这群豺狗可被震慑住了,既不肯散去,又不敢蹿上礁石,围着礁石呆呆望着赤利。

307、赤利转着双眼,像闪电一样跳下来,扑倒一条公豺狗,迅疾地咬断它的喉管,还没等其它豺狗围拢来,赤利又跳回礁石顶…… 太阳西沉时,这群豺狗中最后一条成年的公豺狗也没逃脱它兄弟们的下场。

308、 豺狗是种群居动物,身强力壮的公豺狗是大家庭中的首领;一旦首领死了,其它公豺狗就取而代之。

309、如果一群豺狗中所有的公狗都死了,大家庭也就宣告瓦解,母豺狗就带着自己的小豺狗各自逃散,到其它豺狗群落户。

310、 此刻,七八条母豺狗悲哀地低嚎了一阵,带着十来条小豺狗返身欲逃回树林。

311、 赤利欢快地长吠一声,跳下礁石尾追上去,用爪子扑倒这条母豺狗,又用脑袋顶翻那条母豺狗。

312、母豺狗们带着小豺狗惊恐地左躲右逃,赤利飞奔着左截右堵,逼着母豺狗又回到江边。

313、 银盘似的月亮升上了天空,渐渐地,赤利凶猛的攻击变成了亲呢的戏弄,并听任豺狗把大半头马鹿吞咽下去;母豺狗不再拼命逃窜了…… 赤利成了这群豺狗的首领,所有的母豺狗和小豺狗都对它俯首贴耳,恭恭敬敬。

314、赤利带着这群豺狗在森林里自由自在地生活着。

315、 但赤利并没有忘记召盘巴,它从不带着狗群到芭蕉寨去,尽管它到现在还没弄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撵进山林。

316、 赤利遭受召盘巴的毒打,被迫逃进山林,那真是冤枉的。

317、那天召盘巴向野猪瞄准开枪时,脚步一移动,踩在草窠里三枚蛇蛋上。

318、当时召盘巴全神贯注盯着野猪,哪料得草丛里倏地竖起一条黑褐色的眼睛蛇,颈部那对白边黑心的眼镜状斑纹迅速膨大,血红的舌须快速吞吐着,嘴里“呼呼”有声,从背后盯着召盘巴裸露的臂膀,眼看就要…… 一般来说狗是不敢惹毒蛇的。

319、可是,就在这危急关心,赤利不顾一切地蹿上去,一口咬住眼镜蛇的脖颈。

320、一米多长的蛇身,紧紧缠住赤利。

321、正在这时,赤利听到主人大声地呼唤,它哪敢松口;两个动物在草丛里翻来覆去地扭滚着,厮咬着……直到赤利把眼镜蛇的三角形脑袋咬下来之后,才顾不得喘口气,跳出草丛,扑向卡在两根榕树气根间已经血流成河的野猪…… 可惜这情景召盘巴没有见到,赤利也无法告诉他的主人。

322、 召盘巴为赤利的不忠伤透了心。

323、他卖掉了火药枪,决心不再狩猎,在家闲了半年。

324、夏末秋初时,为了消闲解闷,他给生产队放牧两头黄牛。

325、 开门节(傣族每年七月十五日至十月十五日,为“关门”时间,其间不得恋爱婚娶和其它大型娱乐活动,十月十五日开门节过后才恢复)过后不久,那两头黄牛在同一天各生下一头小牛犊。

326、这可喜坏了召盘巴,他晚上睡在牛棚里看守,白天带着牛群寻找新鲜草场。

327、一天清晨,召盘巴身背一架古老的木弩,让孙子艾苏苏骑在一头母牛背上,赶着牛群到大黑山边缘的野牛四去放牧。

328、 野牛四其实是一条狭长的洼地,潮湿温热,遍地长着南苜蓿和红三叶草,开着黄、白、蓝、紫五彩花朵;草叶瓣上都粘着露珠。

329、让牛在这儿饱餐三天,瘦骨磷峋的老牛也会被嫩草撑肥。

330、 一对小牛犊在草地里欢奔乱跳,一会儿跑到小溪边饮口凉水,一会儿又蹿到母牛腹下用稚嫩的小嘴吮吸乳汁。

331、母牛娴静地位立着,一面嚼着嫩草,一面还不时伸出舌头在牛犊背上深情地舔着。

332、 召盘巴在溪边的野花丛中采撷了一朵朵雪白的玫瑰、嫩黄的茉莉和金边美人蕉,编成一个花环,套在艾苏苏的脖子上。

333、艾苏苏在溪水清晰的倒影中照见自己变成了神话中的百花王子,高兴极了,爬到一头母牛身上,喝一声:“冲啊!”把牛当作战马骑,在草地上驰骋起来,逗得召盘巴哈哈大笑。

334、 那头母牛载着文苏苏小跑到狭窄的山岬边,突然“哞”地长叫一声,惊慌地扭转头,拼命朝牛犊奔来。

335、艾苏苏骑在光溜溜的牛背上,没有防备,被颠簸下来,膝盖擦破了,哭嚷着一瘸一拐奔向爷爷。

336、 召盘巴凭几十年的狩猎经验,知道碰上危险了。

337、他抬起鹰隼般的锐眼,向山岬望去,只见灌木林里树枝乱晃,枯叶纷落,一会儿蹿出一群豺狗,压了过来。

338、 两头牛犊钻进母牛腹下籁籁发抖,母牛眼里流露出愤怒与惊骇的光。

339、召盘巴解下木弩,在一头母牛屁股上抽了一下,喝道:“蠢货,快跑!”两条母牛鼻子里哼了一声,撒开四蹄,向芭蕉寨方向逃去。

340、但来不及了,豺狗分作两路,蹿到牛群前面,挡住了去路。

341、牛群只得又回到召盘巴身边,求援似的望着他。

342、 召盘巴把艾苏苏揽进怀里,冷静地观察了一下。

343、豺狗有大小二十来条,都饿瘪了肚子。

344、他知道,饥饿的豺狗比老虎更难对付,他懊悔把火药枪卖掉了,不然的话,火药枪巨大的爆炸声也许会把豺狗吓退,起码也能给寨子里的乡亲报个信。

345、现在他身边只有十来支桶竹箭和一小筒见血封喉汁(见血封喉,一种剧毒树木,树汁碰到血就会致死,西双版纳猎人都用它做箭毒打野兽,所以也叫“箭毒木”),肯定寡不敌众。

346、情形确实危急。

347、但召盘巴毕竟是个老猎人了,面对危险还能沉住气。

348、他把两头牛犊和艾苏苏拉到中间,自己和两头母牛面对豺狗组成一个三角形的护卫圈。

349、两头母牛鼻子里喷着粗气,低着头摇晃着两支又短又细的牛角,准备与豺狗拼死一搏了。

350、 召盘巴拉满弩弦,把一支锋利的桶竹箭在见血封喉汁里浸了浸,扣进弩槽,在跃跃欲试的豺狗中间寻找带头的公豺狗,但他惊奇地发现,这群豺狗中除了小豺狗外,都是清一色的母豺狗,壮年的公豺狗一条也没有。

351、 这时,豺狗已把召盘巴和牛群团团包围住,嚎叫着一步一步逼近来。

352、一条半大的公豺狗大约是想卖弄自己的本领,首先冲将上来,在两头母牛面前窜来窜去,想觑个空隙钻进护卫因拖走牛犊。

353、两头母牛瞪着血红的眼睛,严密地防卫着。

354、召盘巴眯着眼,端起木弩,瞄准那条狂妄的半大公豺狗,轻扣扳机,“噗”地一声,利箭扎进它的眼窝;它惨叫一声,在地上打了两个滚,四腿朝天蹬了两下,就不动了。

355、 豺狗群骚动了一下,蹿出四条母豺狗和五条小豺狗,一拥而上,扑向召盘巴。

356、召盘巴不慌不忙,迅速将五支箭镞蘸一下毒汁,一支支发射出去。

357、四条母豺狗和一条小豺狗都中箭身亡,剩下的四条小豺狗夹着尾巴逃回豺狗群。

358、 豺狗虽然被打死了三分之一,却仍不肯退缩。

359、召盘巴箭囊里只剩下最后四支桶木箭了。

360、必须赶快设法杀开一条血路,不然箭用完了,就会束手待毙。

361、召盘巴把艾苏苏背在身上,用藤子捆紧,让两头母牛左右夹住两头乳牛,跟在自己身后,向芭蕉寨跑去。

362、 五六条豺狗一字儿排开,拦在路上,龇牙咧嘴地咆哮着。

363、召盘巴大步流星迎上去,“嗖嗖”两箭射死两条,其它豺狗见到同伴临死的痛苦挣扎,畏缩了,向路边躲藏。

364、召盘巴趁机冲出包围圈。

365、他朝寨子跑了一小截,回头一望,糟糕,两头母牛和两头牛犊并没有跟着他逃出来;豺狗放走他后,把牛群堵住了。

366、十多条豺狗一起疯狂地扑上去厮咬;两头母牛把脑袋紧贴草地,翘起那对可怜的牛角,去挑豺狗,保护着牛犊。

367、豺狗异常敏捷,射过牛角,扑到母牛笨重的身体上,残忍着咬着。

368、两头母牛脊背上都被咬开了几个口子,鲜血淋漓,仍然不肯退让,拼命抵挡着。

369、 召盘巴气得七窍生烟。

370、牛是集体财产,岂容野兽糟踏。

371、再说自己威震山林几十年,打死过的老虎、豹子、野猪数也数不清,最后竟让豺狗在自己眼前把牛吞吃掉,他就是躺进棺材也咽不下这口气的。

372、想到这里,召盘巴怒吼一声,拉弦搭箭,奔回来,对准扑到母牛身上的两条豺狗“嗖嗖”就是两箭。

373、两头母牛趁着豺狗慌乱之际,用头轻轻抵住牛犊屁股,退到召盘巴身边。

374、 艾苏苏在召盘巴背上举起小拳头对着豺狗嚷道:“坏蛋,叫爷爷把你们统统打死!” 豺狗似乎并不怕威胁。

375、由于同伙惨死一半,它们变得谨慎了,把召盘巴和牛群团团包围后,并不立即扑上来,只是在二十步之外愤怒地嚎叫着。

376、 召盘巴的箭囊已经空了。

377、唉,要是还有十支箭,明天光剥豺狗皮送到县城土特产收购站去,也能换回三五支乌黑锃亮的火药枪来。

378、 过了一会儿,豺狗又聚拢来,有几条蹿到召盘巴面前挑逗着,试探着。

379、召盘巴拉满弦,装作瞄准的样子虚发一箭,“噗”的一声,豺狗听到这熟悉的致命的声音,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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